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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鸣长台关

来源: 时间:2025年08月26日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 打印

  长台关的暮色总带着点迟疑,像是被铁轨上的热浪拽住了脚步。车站旁的玉米地被晒得蔫了叶,蝉声一浪一浪裹着暑气滚过来,先是零星几声试探,转眼就铺成密不透风的网。老师傅说,这地界的蝉认地脉,当年楚墓里出土的编钟就曾藏在西边那片坡地,两千多年前的乐声散了,倒让蝉声接了班,成了长台关夏日里最悠长的回响。

  新起的站房工地,比蝉声更热闹。天还泛着橘红,钢筋骨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地垂在搅拌机蒸腾的热气里。一群穿蓝色工装的人忙碌着,安全帽下的脸淌着亮闪闪的汗,混着灰浆在下巴尖聚成小水珠,又啪嗒砸进脚边的水泥地里。小李笑着打趣“这站房盖起来,往后南来北往的人,不单知道长台关的编钟,还得记着这钢筋水泥里的劲儿。”

  “再匀点料!这边快接不上了!”刘师傅扯着嗓子喊,他黝黑的脸上刻着道道深纹,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,工装后背洇出深浅不一的痕像幅晕开的水墨画,那是被无数次的热汗腌出来的印记,旁边师傅顺手递过水壶,他猛灌几口,喉结滚动的声响都能听见,末了抹把嘴,笑道“这天气”。

  有个年轻些的小伙子,额前的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,却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歌,换位置时,裤脚蹭到刚初凝的混凝土,结了层白花花的壳,低头用脚碾了碾,说这样“接地气”。刘师傅在旁看见,踹他一脚,“小心脚底板明天别起茧子”,眼里却带着笑——这孩子爹是他老同事,去年退休时千叮万嘱,让他多照看。

 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钉在发烫的地面上,又被往来的推车碾过,碎了又拼起来。蝉声渐渐歇了些,风里混进远处稻田的清香,吹过沾满水泥的手套,吹过晒得滚烫的钢筋,也吹过工人们泛红的脸颊。有人说起西边楚墓的展览,说等站房盖好了,得去看看那编钟到底长啥样;老张师傅却盘算着工期,想着赶回家和媳妇搭手干干家里的农活。

  混凝土在模板里慢慢凝固时,天已经擦黑。大伙儿收拾工具往工棚走,刘师傅却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,转身往工地深处去。光柱扫过刚浇筑的柱体,他停在警示牌前,蹲下身,用脚把埋在土里的底座踩实了些。小李举着藿香正气水跑过来,“刘师傅,吸溜一下,顺口气!”玻璃瓶晃出琥珀色的光,微微的辛辣入喉呛出两声轻嗽,他又走到脚手架旁,逐个晃了晃防护栏,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 “刘师傅,还不走?”远处有人喊。

  “就来。”他应着,又照了照塑料防雨布,各个角都看了一遍,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月光已经爬上东边的树,把他的影子投在新打的地基上,竟和两千年前楚墓里那尊石人俑的轮廓有几分像,都透着股扎实的稳当。

  往回走时,蝉声又起了,比傍晚更清亮些。刘师傅想起参观楚墓遗址时,看见玻璃柜里的编钟泛着青幽的光,讲解员说那是古人用青铜铸的“时间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水泥的手掌,倒觉得此刻脚下慢慢凝固的混凝土,也是一种时间——是给长台关的明天打下的扎实印子。

  工棚的灯亮了,混着远处火车的汽笛,在蝉声起伏的长台关里,荡开一圈又一圈混着汗味的铿锵回声。(武二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