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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时节,前河晨雾氤氲不散。樊哙1号特大桥施工现场,老张守在最后一处浇筑作业面旁。刚收浆抹平的混凝土正值初凝,素白温润,裹挟着新鲜拌合的潮气,静静凝驻在晨光里。
破晓晨光漫过山脊,将合龙段钢模轮廓倒映在河面碧波之上。整座大桥仅剩最后一孔梁体尚未浇筑合龙,全线贯通,已然近在咫尺。
老张褪去一只劳保手套,用指背轻轻弹触微凉的砼面,凭经验感知着凝固的进度。小满一过,晨露渐浓,待桥梁建成,漫漫朝夕里,这座飞架江河的长桥,便终日浸润在山野清润的水汽之中。
“张经理,这摸一摸,能看出什么门道?”技术员小陈缓步走来,疑惑地问。
老张未曾抬眸,目光遥遥望向未衔接的桥身,轻声反问:“你觉得一座大桥,何时景致最为动人?”
小陈一愣。他心中所想,是大桥全线合龙的恢弘盛景,或是通车时的热闹场面。可顺着老张的视线望去——初成雏形的现浇梁沐浴在浅淡晨光中,未经雕琢,质朴粗粝,藏着扎根生长、聚力成型的坚韧力量。他答道:“我觉
得,这将成未成的模样,就很美好。”
老张抬手将指背蹭了蹭手套,缓缓道出心底所思:“我父亲务农半生,每到小满,总爱蹲在田埂上,凝望满田青麦,一坐便是半晌。从前我不解,问他是否焦急盼着丰收。老人只说:何须心急?麦穗已然饱满灌浆,只差最后落粒成熟。万事自有时序。”
小陈没有接话,转头望向那处未合龙的桥孔。暖阳倾泻而下,落在河面上,揉碎成粼粼金光。对岸的测量人员抬手打出施工示意手势。老张拿起对讲机,语气沉稳地下达指令:“梁面收浆完毕,即刻覆盖土工布,保湿养护不能断。”顿了顿,他低声自语:“没错,最动人的光景,就是此刻。”话音落罢,河畔晨雾缓缓散尽。两岸青山清朗明净,一跨跨桥梁笔直舒展,向着对岸稳稳延伸,只余最后一段桥身,静待收尾合龙。施工器械静立桥面,整个工地沉静有序,处处皆是蓄力待发的姿态。
老张站起身,腰有些酸。他没有急着走,而是对着那最后一孔发了一会儿呆。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万事抵达圆满极致,便只剩归于平淡。唯有此刻——工程将竣未竣,心愿将成未成,蓄力待发、满怀期许——才最是动人。他眉眼渐渐舒展,心中豁然明朗。这份沉静淡然的心境,竟与当年田埂之上凝望青麦的老父亲,如出一辙。
片刻之后,老张迈步离去。小陈独自立于平整崭新的梁面之上。清风穿桥而过,携着山野林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。他俯身蹲下,学着老张的模样,指背轻触混凝土桥面,微凉细腻。江风悠悠拂面,两岸桥台遥遥相望,静待最后一孔圆满相接。
天堑,即将变作通途。而此刻,正是最好的光景。(王雅)